热浪回巷
许知夏拖着一个半旧的拉杆箱走进山楂街时,正是下午三点半。太阳像一张被拉得过紧的铁皮,压在每一块砖、每一扇玻璃、每一个行人的肩膀上。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掉了半边叶子,树荫稀薄得像一层磨旧的纱,勉强罩住卖冰粉的摊子。风从高架桥底下吹过来,夹着机油味、炒粉味和远处工地扬起的水泥灰,卷过来时像一口发烫的呼吸。
她站在街口,先是习惯性地找相机。左肩空荡荡的,才想起自己今天没有带工作机,只带了那台老旧的录音笔。她笑了一下,像是在嘲笑自己。人到三十岁,连下意识都带着职业病,回到故乡的第一反应不是找家门,而是找素材。
山楂街变化不大,只是旧得更具体了。糖水摊的位置往里挪了两米,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排待修的电瓶车,沿街两层的小楼外墙挂起了新的招商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城市焕新示范街区”。许知夏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却先冒出一个更刺眼的词:拆。
“知夏?”
她抬头,看见陆沉站在街对面。男人比记忆里更瘦,黑色T恤洗得发白,肩膀却还是那样直,像一根被岁月反复掰弯又硬生生掰回去的铁条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瓶冰水,瓶身上全是水汽。
许知夏愣了两秒,才抬步走过去。两人隔着一条不到五米宽的旧街,像隔着一段被谁偷偷修改过的时间。她原本想说“好久不见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
陆沉把一瓶水递给她,语气平平:“沈老师说的。她说你这两天会到。还说你要是不来,就让我去车站堵你。”
“她还是那么爱管闲事。”
“她只管该管的。”
许知夏拧开瓶盖,灌了两口冰水,喉咙里的燥意才稍微压下去。陆沉站在她对面,没有多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,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。这个人一向这样,像影院里那台老放映机,镜头转起来时安静得过分,只有胶片穿过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