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零点四十四分
我第一次看见泊夜疗愈中心,是在连续工作了三十七个小时以后。
那晚急诊像一只吞不饱的胃。大厅里躺着醉酒摔伤的男人、发热抽搐的孩子,还有一位把胸痛忍到凌晨才肯叫醒儿子的老太太。我给老太太做胸外按压时,手腕内侧一阵阵发麻。监护仪拉出刺眼的直线,我却听见贺远山在身后问:“苏眠,你到底行不行?”
他是急诊科主任,也是最擅长在抢救室里保持衬衫洁白的人。
“再打一毫克肾上腺素。”我说。
“已经四十分钟了。”住院医小乔声音发抖。
老太太的儿子隔着玻璃跪下来。我想起另一个跪在抢救室外的人——三年前的我。那时病床上躺的是我母亲,负责抢救的人也是我。
我继续按压,仿佛只要不停手,那一夜就不会重演。
贺远山终于越过我,宣布死亡。时钟指向零点十七分。他摘掉手套,当着家属和全科同事的面说:“主治医生首先要有判断力,不是拿患者满足自己的救世主情结。苏医生最近精神状态不好,后半夜所有处置由我签字。”
他说得很轻,足够每个人听见。
三十七小时没有合眼是他排的班;夜班少两个人,是他把人借去参加院庆接待;如今“精神状态不好”成了我的个人缺陷。
我洗手时,小乔站在门边,小声说:“苏老师,排班表我存了截图。”
我盯着水流里淡红色的泡沫:“删掉。”
“可明明是贺主任——”
“删掉。”我抬高声音。小乔脸白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镜子里的人眼窝青黑,嘴角向下,像我母亲去世前最后几个月的样子。我忽然不知道我保护的是小乔,还是那个不敢和贺远山撕破脸的自己。
一点半,贺远山准我下班,条件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前交一份“抢救反思”。我没有开车,沿医院后巷往分居后租住的公寓走。手机里有陆闻川三通未接来电。第四通正好打进来,我按掉了。
我们已经分居八个月。他每次问我睡得怎么样,听起来都像在问一件与他无关的病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