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定稿
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岚图广告二十七层只剩两种东西还醒着:顾言,和他屏幕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。
她站在一片近乎纯黑的蓝里,银白长裙被一束看不见来源的光切开。脸并不真的像谁——顾言从七张废弃模特照里取了眼睛,自己画了鼻梁,又把嘴角向上推了两像素。可她望过来的神情完整得令人不适,像她知道自己被怎样拼成,也知道拼她的人正在被公司拆掉。
海报右下角是香水名“NOCTURNE”,明早九点提案。左上角本该放代言人姓名,客户临时撤掉了模特,沈卓便在群里留下一句:“顾言,你今晚重新做。做不出来,明天正好谈人员优化。”
人员优化。漂亮的四个字,像给垃圾桶换了金色描边。
顾言揉着发酸的眼睛。桌边压着裁员评估表,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十年里他给沈卓做过三十七张获奖海报,署名栏却总只够放“创意总监:沈卓”。他第一次觉得,屏幕里的女人比自己更像活人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,他删掉第三版口号。十一点五十五分,他把人物向左移了十三像素,破坏了标准三分构图。十一点五十七分,整个画面忽然呼吸起来。
不是比喻。
女人胸口的银色高光缓慢起伏了一次。
顾言停住鼠标。空调停了,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闪烁,像一枚正在保存的光标。他放大到百分之八百,人物皮肤只剩方块色斑,没有任何会呼吸的东西。
“熬疯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屏幕里的女人却动了动嘴唇。
音箱没有开,顾言仍然读懂了口型:别删。
他的手正悬在名为“人物_最终_真的最终”的图层上。那一层下面,堆着四十六个隐藏图层:断掉的手腕、太锋利的眼神、客户嫌“不够亲和”的嘴、被沈卓评价为“别把个人情绪带进商业稿”的大片猩红。他本来准备合并图层,减小文件体积。
别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