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定稿
顾言鬼使神差地新建图层,用数位笔在画面最底部划了一笔。那是他从学生时代就有的坏习惯:一个不闭合的圆,收笔处斜斜挑起,既像字母G,也像一扇没关严的门。它太小,藏在三毫米出血区之外,印刷时必然被裁掉。
00:00。
自动保存的圆环转完,办公室所有显示器同时亮起。
女人从海报中抬起了手。
她的指尖抵住屏幕内侧。液晶表面向外鼓起一圈涟漪,蓝黑背景如油墨般滴落,却没有沾湿桌面。先是一只苍白的手,接着是肩膀、银白长裙、赤裸的脚。她跨过显示器下沿,像跨过一道低矮窗台。
鞋跟落地的一刻,办公室变了颜色。
红色订书机褪成海报里的冷灰;绿植叶片被压低饱和度;连顾言手背的血管也浮出统一的蓝。桌椅边缘微微震动,沿着看不见的竖线重新对齐。女人站在网格中央,身后所有物件自动让出视觉焦点。
顾言退了一步,撞歪椅子。椅子自行滑回原位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像第一次确认手指的数量。然后她抬眼,声音正是顾言剪广告样片时试听过几百遍、最后却没有采用的那一种。
“你给了我四十七张脸,”她说,“却没给我名字。”
顾言盯着空掉的屏幕。海报中央只剩一个人形透明格,棋盘格后面是一层层被他藏起的废稿。
“白弥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女人微笑。那两个字像刚找到合适的字体,严丝合缝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白弥。”她重复,“那么你呢?”
“顾言。”
她向前一步。顾言闻到尚未干透的油墨气味。
“不。”白弥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裁员评估表上,“我是问,你在这张画里是什么?”
顾言想回答设计师,却发现评估表上的“顾言”正在变淡。不是墨水褪色,而是三个字像被无形的橡皮逐笔擦去。表格自动上移,第二名填进第一行,所有边框重新闭合,没有留下空位。
他猛地抓起纸。纸上再没有他的名字。
“还给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