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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下眼镜以后

沈砚秋醒来时,先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只眼睛。 那只眼睛灰白、巨大,悬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,瞳孔随着她的呼吸一收一缩。她僵了三秒,伸手摸向床头。指尖碰倒水杯,玻璃滚过木板,直到她抓住那副一千三百度的黑框眼镜。 镜腿压上耳郭,世界猛地合拢。 眼睛消失了。天花板上只有昨夜忘记关掉的圆形吸顶灯。 砚秋坐起来,心跳快得发疼。她从六岁起近视,摘镜后的世界从来只是色块和光斑:门是一团竖直的黑,窗是一块稀释的白,人则是会移动的暖色轮廓。可方才那只眼睛清楚得不合道理,甚至比戴镜后更加清楚。 床头电子钟显示七点十二分。她昨晚在澄川市博物馆加班到凌晨,为今天的《百年海上画派》特展做最后鉴定。也许是偏头痛,也许是连续三杯咖啡留下的视觉残像。 她这样解释着,去浴室洗脸。镜中女人脸色苍白,眼下压着青影。砚秋扶正镜框,注意到右眼看墙上的小字竟比昨天锐利了一点。她取出简易视力表,退到标线后,遮住左眼。 原本糊成墨点的第四行,今天能辨出开口方向。 她没有高兴。成年后稳定十年的高度近视,不会在一夜之间自行改善。 手机响了。纸张修复师唐绮发来语音:“沈老师,林副馆长已经问三遍了。你再不来,他要亲自给《雨夜归航》揭背纸。那可是用熨斗修宋画的人,我拦不住。” 砚秋回了句“二十分钟”,把视力表塞进抽屉。关抽屉前,她摘下眼镜,又朝天花板看了一眼。 模糊的白光里,圆灯变回了一只闭上的眼睛。 澄川博物馆九点开门。八点四十,地下修复中心已经充满浆糊、旧纸和恒温设备混合出的气味。砚秋刷卡进门,同事们隔着玻璃向她点头。 唐绮抱着工具箱迎过来:“你脸色像刚鉴定出自己是赝品。” “昨晚没睡。”砚秋看向恒湿柜,“画呢?” “三号台。林默请来的日本专家说,右下角船灯附近有二次着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