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下眼镜以后
《雨夜归航》是馆藏最重要的近代油画。画面上,黑海吞没大半天空,一艘小船提着橙黄的灯驶向岸边。十二年前,姐姐沈知微就是在研究这幅画的修复档案时失踪。警方说她自行离境,父母至死不信。砚秋也不信。
画已经从框中卸下,平放在三号台。林默站在灯下,旁边还有安保技术主管顾临川。顾临川原先是刑警,三年前调来博物馆,话少,观察人时像在读一份有删节的笔录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林默笑道,“沈老师看看,是不是该取样。”
砚秋戴上棉手套,俯身检查。镜片下,一切正常:龟裂纹与年代相符,船灯边缘确有一层较新的群青,但只是九十年代修复留下的补色。她打开侧光,沿画布缓慢移动。
右侧镜片忽然滑下一点。
在视野失焦的边缘,画里的海面鼓了起来。
砚秋停住呼吸。海也停住。
她试着吸气。黑色颜料随之隆起,像一张蒙在洞口的湿皮。船灯不是灯,而是一枚在深处睁开的瞳孔。
“怎么了?”顾临川问。
砚秋把眼镜推回去。画重新变成画。
“背面有问题。”她说。
林默的笑意淡了一瞬。“尚未拆衬布,你怎么看得出?”
“张力不对。”砚秋撒谎,“我要单独复检。”
林默没同意,也没反对,只叮嘱中午前给出结论。他转身离开。砚秋望着他的背影,某种职业本能让她摘下眼镜。
修复室变成柔软的色块。唐绮是姜黄色的人影,顾临川是深灰色。林默走到门边,却忽然不再像人。
他西装领口以上空空荡荡。
不是看不清五官,而是根本没有五官。那张脸像一块被水泡涨的白纸,鼻梁、眼窝、嘴唇所在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压痕。他回过头,光滑的面孔准确地朝向砚秋。
“沈老师,”没有嘴的地方发出声音,“你今天的眼镜不合适吗?”
砚秋重新戴上眼镜。林默的眼睛、鼻子与温和笑容同时归位。
“镜腿松了。”她说。
门合上后,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也看见了?”身旁的顾临川忽然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