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零点四十四分
她去世那晚,一辆载着五名高中生的旅游车撞上护栏。急诊同时送来七名重伤者。母亲因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,也在那时心跳骤停。陆闻川给我打过电话,我没接。我选择留在创伤抢救室,直到三名学生生命体征稳定,才冲回母亲身边。
我一直记得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。
有时是失望,有时是原谅;在失眠最严重的夜里,那眼神只剩一句话:你救了别人,却没有救我。
“如果交出去的记忆很痛,”我问,“你们拿它做什么?”
“痛苦是放错位置的生命力。”白芷说,“我们让它在合适的地方休息。”
她把我的手指放在同意书末端。纸面温热,像皮肤。我本该离开,报警,或者至少拍张照片。可我想到九点前的反思报告,想到明晚仍要值班,想到回家后躺在黑暗里听自己心跳到天亮。
我签下了名字。
静海椅缓缓包住身体。银线贴上太阳穴,白芷让我闭眼,找到最想摆脱的一个瞬间。
我看见抢救室的门。陆闻川站在门外,衬衫上全是雨水。他抓住我的肩膀说:“你妈最后一直在等你。”
门内,母亲安静地躺着。我握住她已经变凉的手,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女人在尖叫。她恨医院,恨陆闻川,恨那五个素不相识的孩子,最恨的却是穿白大褂、永远选择救更多人的自己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白芷的声音从水下传来,“放手吧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太阳穴骤然一冷。那扇门、陆闻川的脸、母亲的手,从我脑中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牵了出去。我想抓住什么,指尖却没有力气。玻璃瓶里升起一缕黑雾,先蜷成胎儿的形状,随后慢慢伸展开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看见玻璃的反光里站着另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我的白大褂,脸与我一模一样。
但她睡得很饱。
